阿根廷作家兼记者那小子，最近跟《阿斯报》聊了聊2026年世界杯的想法——决赛那会儿，社交网络上对阿根廷满满的敌意，还有这届赛事里那股子民族主义味儿。他说得挺实在。

　　我自个儿倒还行，状态不算差。就是酷暑天，日子有点难熬。反正还能写，只要还能写，别的都能慢慢对付。

　　可世界杯一开打，嘿，我们又跟小孩儿似的，一头扎进去了。你说怪不怪？嘴上老说这届没意思、不如上届，到头来还是乖乖坐在电视前，看得津津有味。这心态，确实有点意思。

　　我们对待世界杯，总带着点故作冷淡，或者心里犯嘀咕。至少连着三届都这样：俄罗斯、卡塔尔，加上这一届。后三届这种情绪，多少跟举办地有关系。国际足联在挑举办地这块，真是越来越不靠谱——美国这地方，看着就不像方便外国球迷去现场看球的地儿。但每一届真踢起来，又总能推翻我们之前的预判。明明不想被那些铺天盖地的营销裹挟，最后却全身心投入进去。

　　说起来，这事儿真奇妙。支撑“祖国”这个概念的有力论据，其实没几个。仅有的那些，大多建立在跟别国的对立上。战争、不公、国与国之间的威胁，这些玩意儿不断强化“祖国”这东西。因为我们作为整体被攻击，所以得抱团反抗。而足球，本质上就是这种对立的戏谑复刻。套用克劳塞维茨的话，就是以其他形式上演的战争。看上去像两国惊天对抗，到头来不过是两边各二十个球员，拼命把皮球踢进对方门将把守的球门。

　　你想想，我们竟然把这么一件渺小、跟切身生活无关的事儿，捧到那么高的位置。我们会默认这二十多个球员就是整个国家的缩影，把国家的荣誉、个人的喜怒哀乐全压在他们身上。我每次想到这儿都觉得很诧异，但抛开我的诧异，现实就是这套逻辑行得通，而且效果还挺强烈。

　　有意思的是，国家形象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卡塔尔世界杯时，阿根廷是“好人”，一支惹人爱的队伍，大家盼着快退役的梅西能拿个冠军，对抗更强的对手。四年后，外界的解读全变了。人们总爱强行把球队当成国家的缩影，但这种解读能变这么多，本身就说明这套逻辑站不住脚。

　　德国队以前是稳健可靠、运转精密如机器的队伍，对应着大家对德国工业的印象。可现在德国队踢得那么烂，连八强都进不去。难道我们就能说德国工业、工程技术、稳定性、可靠性全都不存在了？说实话，这纯粹是无稽之谈。

　　很大程度上，可以用一个浅显的词概括：机会主义。就是说，人们面对眼前发生的事，搞不懂，就去找简单廉价的解释。这些说法没事实依据，所以根本没法被真正驳斥——都是凭空捏造的。举个例子，别人很难证明我昨天没站在眼前这棵松树的树顶上。旁人可以说“这太奇怪了”，但没法证实我没去过。阴谋论也是同理。跟你说件事，说出来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决赛打到第20分钟，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当时有一记距离西班牙球门三四十米的左侧任意球，差不多是上半场阿根廷为数不多能推进到对方半场的机会。按理说该由梅西主罚，他却站在一旁，最后是德保罗踢的。我当时就觉得他肯定是肌肉受伤，或者身上疼，因为就算被严防、皮球传不到脚下、跑不动，也不至于连这种他一向包办的任意球都不踢。

　　但这些猜想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西班牙队实力远胜阿根廷，赢球是理所应当的。整届赛事阿根廷的发挥本来就不怎么样。

　　这点也挺耐人寻味：阿根廷的媒体和球迷都在刻意回避，但他们发挥糟糕其实肉眼可见。阿根廷打完几场比赛后，我写过好几篇文章指出球队状态堪忧，可阿根廷不少媒体和大量球迷却为国家队击败佛得角这类对手而欢欣鼓舞。场面特别怪异，仿佛我们看的完全是两场不同的比赛。足球就会造成这种轻微的认知错位，让人对眼前发生的现实视而不见。

　　这种英雄叙事，恰恰需要糟糕的比赛表现来铺垫。只有0-2落后埃及这种绝境，英雄故事才有存在的土壤。如果比赛顺风顺水3-0轻松取胜，根本不需要什么英雄叙事。所以很滑稽的是，大家追捧的这套英雄叙事，如果球队踢得好一点，本就毫无必要。

　　这股针对阿根廷的舆论热潮，说到底就是一阵风潮。世界杯结束了，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在乎阿根廷。并不是全世界时时刻刻都盯着阿根廷，一心想要针对阿根廷人。如果这么想，反倒是把阿根廷人的心态投射到外界身上。

　　抛开这些刻板印象，风波很快就会平息，世界上还有太多别的事占据人们的注意力。不过社交网络上传播的各种言论里，有一点让我挺意外，就是大量种族主义相关的指控。阿根廷确实有很多可以被诟病的地方——过去50年这个国家几乎在方方面面都遭遇失败，如今还选出一位沦为全世界笑柄的总统哈维尔·米莱。走到这一步不是凭空发生的，无数民众投了票。这本身就是国家深陷困境的征兆，不只是经济问题与社会排斥。

　　但在阿根廷的各种问题当中，种族主义算不上突出。当然，我们跟几乎所有国家一样，或多或少存在种族主义倾向。但很多这类指控来自美国，反观美国，仅仅60年前，非裔美国人还不能跟白人通婚、没有投票权，甚至不能坐同一辆公交车。我觉得人们在指责别人之前，应当先看看自己。

　　这点我实在搞不懂，我也写过文章讲阿根廷的人口构成。我们几乎所有人都是混血。种族主义的根基往往是血统纯粹的观念——宣扬“我的血统纯正，其他人血统不纯，所以我鄙视他们”。但在阿根廷不存在血统纯粹的群体，所有人基本都是混血，种族主义滋生的土壤本来就薄弱。

　　没错，我本以为这种局面已经成为过去。过去几十年，阿根廷人在拉美地区很不受待见，因为阿根廷人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而这份优越感，部分来源于阿根廷曾经实实在在的发展优势。这么说听起来不太好听，但阿根廷曾经拥有整个拉美大陆顶尖的公立教育与公共医疗，还诞生过其他地区不曾拥有的庞大中产阶级，国内生产总值也远高于周边国家。受过更好教育、经济条件更优渥的一部分阿根廷人，滋生出优越感，也理所当然遭到其他国家的反感。

　　但至少过去50年，这些优势在不断消退。拉美其他国家不断发展，阿根廷却持续衰退，现实数据上阿根廷和拉美其他国家之间的差距已经微乎其微。我本以为这点已经成为共识。十年前我在智利就因此惹过非议，我写过文章提到智利接过了拉美地区“惹人反感的新贵”这个角色——不知道这番话当时有没有让当地民众舒服，但现实就是如此。可如今我发现，旧有的偏见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消散。

　　阿根廷日渐衰落，一部分阿根廷人或许还固守旧时的姿态，只是不愿接受我们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我也没法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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